简字不简单

京报网 www.bjd.com.cn 日期:2006-10-16 11:54

　　文字是人类创作的，也是为人类服务，但很多人却成了字奴，变成了文字的附庸。其实文字在不断演变，与过去艰深繁琐的繁体字相比，我们现在使用的汉字易记、易写。我国颁布首批汉字简化方案已经五十年了，联合国已将其确定为法定汉语文字，当我们书写着美丽、合理汉字时，在工作和学习中享受快乐的时候，不应忘记一位为文字简化奉献出毕生精力的文字学家——陈光尧。当然我们不能断言，汉字简化是他一人之力，但我们不能否认，他是其中最优秀的代表。我们昭示他在简字工作中所付出的艰辛与执著，将更有利于我们对传统文化的继续和传承，更加珍惜简化汉字的来之不易。
　　普及教育倾力简字
　　陈光尧家学渊源，祖父陈云门酷爱研究中国古代文化，出于对关中地区名胜古迹、金石等文物的偏爱，特从福建龙溪举家迁至陕西汉中。其父陈晓耘，学识渊博，行侠好客，当时就有南康(有为)北陈之说，还曾受聘担任孙中山的秘书。陈晓耘擅长研究中国古文字的演变。陈光尧自幼苦学，功底深厚。在父亲的影响下， 1926年，仅20岁的陈光尧就开始全心致力于简化汉字的研究和推广。他意识到，只有把汉字简明化，才能更有效地普及民众教育，提高全民族的文化素质，成为强国、强民的动力。
　　1926年春，他编辑的《简字方案》已有模有样。陈晓耘饱含深情地为此书写了《序》，其中写道:“今欲删繁就简，改难为易，诚属醒快便利之善举。而其促进中国教育，提高中国文化，关系尤为重要……故着手(简化)先必根据《说文》字体、字画、字音、字义，作精密彻底而有系统之讨论……凡一切删除改革均有依据，意义确凿，不必牵强撮合反生障碍。”
　　这个《序》写得精辟耐读，也成了陈光尧汉字工作的准则。不幸的是，父亲不久去世，陈光尧只得弃学谋生。那时，国人对于汉字改革运动还不关注，陈光尧不断撰写论文，在各报章杂志上极力宣扬，引发社会讨论。《语丝》周刊、《上海民国日报·觉悟》、《新闻报·学海》大小刊物数十种，几乎无不刊载他的简字著作。这些论文，洋洋30万字，在全国尤其是文化界引起很大的震动。
　　文化名人黄警顽先生曾说:“前后在国内造成好几次极浓厚的简字风气，次次都是他的大作领头，引起了无数的同情文字继续讨论。近十年来主张简笔字的种种运动，其主动人还是陈君”。全国著名的报界文豪徐凌霄先生撰文誉扬他是“中国的模范青年”。爱国将领冯玉祥赞誉道:敬先生之苦心，毅力；佩先生之勇往直前。
　　卞和献玉鲁迅关心
　　陈光尧以文字改革为己任，30岁上，已著有简字著作多种，包括《简字方案》、《简字论集》、《简字论集续集》、《简字偏旁表》、《常用简字表》等，而尚未脱稿的著作更有数百万字之多。如《中华简字典》就有五百万字，篇幅浩大。他把整理编辑全部简字的困难作了形象比喻:搜集简字材料，如淘沙金；列举简字根据，如理乱麻；选定简化字体，如钻牛角。主张爬梳、辨正、整理的基础性研究工作可以依赖专家个人，而最终选定字体则应公议公决。完成如此浩繁之作，难度极大，难怪胡适预言陈光尧是“必定成功之人”。
　　陈光尧始终坚持“文字附属于人类，非人类属于文字；文字应迁就人类，不可人类迁就文字”。因此，推行“识字运动”不是根本办法，是误以人类为文字的“附庸”，也无法取代“简字运动”。
　　1933年，他在《论语》半月刊中发表了《简字九百个》，第二年，他从中精心挑选出了324个简化字，函请国民政府教育部颁布，却遭到了国民党元老戴季陶的极力反对。一年之后，国民党政府变脸，下了道“不必推行”的命令，陈光尧落了个“卞和献玉”的辛酸结果。
　　值得一提的是，被国民党教育部驳回的324个简化字，在1956年我国颁布的汉字简化方案中普遍得到认可。例如:万萬，乱亂，义義，夺奪，与與，陈陳，扫掃，异異等等。
　　身处逆境，仍孜孜以求。陈光尧很快又将一部《常用简字表》(3150字)出版发行。林语堂先生称其是走上这一条路的第一人。他那坚韧不拔的治学精神赢得了众多学者的热情支持，鲁迅先生在日记中曾六次提到陈光尧的简化汉字工作。在病中还给陈光尧写信，表示了充分的肯定。
　　不惧磨难枣树充饥
　　1932年初，陈光尧曾应杨虎城将军的邀请到西安，写一部《西京指南》，对陕西省近期的一切情况以及西安古迹等诸多方面进行全方位调查。到西安后，他有幸与祖籍同是福建龙溪的连震东(前国民党主席连战之父)相识，乡土亲情使他们一见如故，几次外出调查都相约同行。1932年7月9日，陈光尧随张浦泉先生外出调查，路过汉代征西大将军霍去病墓时，墓前许多巨大的精美石雕令大家流连忘返，决定次日再次前往。第二天陈光尧高兴地邀请了连震东也一起参加，并在霍去病大将军墓的石牛旁留下了珍贵的合影。
　　在西安的生活是愉快的，也是幸福的，但简字工作让他无法释怀。写完《西京之现况》后，陈光尧无心为优仕、安守淡泊旨，毅然辞去这份安逸的工作，又回到京沪一带，继续从事枯燥的简化汉字工作。治学道路上充满了艰辛，生活上也要忍饥挨饿。由于没有了固定经济来源，全家人曾数日粒米未进，全靠院中的三棵枣树充饥才保住性命。
　　抗日战争时期，陈光尧随众多文化界人士转移到四川等地。1939年5月他上书蒋介石，“天真”地请求国民政府支持中国文字改革，却遭一口回绝，并称之为“私人学术之研究不得轻易推行，免生流弊”。这个回复对于陈光尧来说无疑是当头一棒，明明是为了振兴民族文化大业，怎么成了私人学术？
　　然而在1939年春夏时节，他相继收到毛泽东主席长达11页的书信和周恩来的十多封信件。毛主席非常赞成他的简化汉字工作，提出:“如用这简字，可以把现在所有汉字的笔画进行缩简，这对于我国广大劳动人民和无数孩子将是何等伟大的一种便利。”
　　德国学者也受启发
　　新中国成立后，应吴玉章先生的亲笔信邀，陈光尧来京协助筹备成立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。1953年，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下调令，陈家迁移来京。陈光尧被分配到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，专职从事简化汉字的研究工作。这段时间，他著作等身，陆续出版了一些作品。1955年6月编著的《常用简字谱》，是根据1952 年教育部公布的2000个常用字，例举出各种手写的简体字约1万个，作为选择标准的手写简体的参考资料。此书的出版，不仅在国内引起强烈反响，而且在国际上也引起国际友人的热情关注。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德瑞斯登人民大学教授、汉语学家费·摩斯纳博士在德国高兴地买到这部《常用简字谱》，受书中“汉字笔画的统计”的启发，写了一篇《从统计眼光看汉字简化》。
　　1955年9月，陈光尧又出版了《简化汉字》宣传手册，向全国亿万人民广泛宣传汉字简化的历史，为什么要简化汉字？汉字是怎么简化的？同时还告诉大家应该怎样来教、来学简化汉字，为即将颁布的《第一批汉字简化方案》做好充分的宣传舆论工作。更重要的是，陈光尧亲自参与起草了我国1956年颁布的《第一批汉字简化方案》草案。
　　同时陈光尧还发表了《简化汉字字体说明》一书，针对1956 年公布的《汉字简化第一表》和《汉字简化第二表》所列的515个简化字逐个加以分析解说，是一本很有价值的参考资料。此后又发表了《谈精简汉字》、《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》、《第二批异体字整理表》、并参与了1964年5月编印的《简化字总表》和《简化汉字总表检字》等影响较大的著作。
　　人品高尚春蚕到死
　　1957年，党中央国务院开展整风运动。国务院办公厅习仲勋先生先后两次来函，邀请陈光尧前往参加国务院高级领导层的整党整风活动。此外，他还积极参加各种义务劳动，1958年，修十三陵水库时，陈光尧的名字在工地宣传喇叭中反复得到表扬。
　　1962年，他作为文字专家全程参与了“假冒周总理签名诈骗钱财”案的侦破工作，他从犯罪嫌疑人的笔迹中判断出了作案人的年龄和文化程度，为破案提供了重要线索。
　　陈光尧一生低调，人品高尚，从不宣扬自己。他家的住房困难曾得到领导的关注，组织上准备安排他住在人民教育出版社的大院(原乾隆女儿和嘉公主府)内，他却偏选址一个百姓院中。与邻里相处，非但没有一点文化人的架子，每天清晨5点钟，他还主动清扫整个院落。院中的男厕所脏乱，轮到谁家都不愿意打扫，可陈光尧却常常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时间长了，扫男厕成了他的“专职”。做儿女的实在看不过去，反对陈光尧管闲事，他却总笑着说:“我是在利用打扫卫生的时间来活动筋骨，换换脑筋。既方便了别人，也方便了自己，这不是很好吗？”几十年过去了，院中的老邻居们谈起陈光尧都赞不绝口:“在这个世上，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像陈老先生那样人品高尚的人了。”大家不仅佩服他的人品，更佩服他的学识。就是附近学校的老师遇到疑难汉字也向他请教，不论什么偏字、难字，到了陈光尧那里，字音、字义以及演变过程保准说得一清二楚，而且在《康熙字典》里哪一页，哪一段也是脱口而出，真是名副其实的“活字典”。
　　然而，“文革”中他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，被抄了家，无数珍贵的文物资料和书籍、手稿都被洗劫一空。他还被下放到宁夏平罗国务院五七干校。1972年，在多次吐血不止的情况下才回到北京。病床上，他用颤抖的手和最后一口气力修改完了《第二批汉字简化方案》草案，他始终坚守着一个信念:“只做生前事，不问身后名。”在让孩子将这部珍贵资料捐献给国务院之后不久，年仅66岁的陈光尧溘然长逝，走完了为简化汉字事业奋斗的一生。
　　陈光尧一生治学严谨，每简化一个字都要做到 “字字简化有依据，意义要确凿。”然而1977年底，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颁布的《第二批汉字简化方案》，一些字没有任何依据。值得庆幸的是国家废除了《第二批汉字简化方案》，九泉之下的陈光尧想必也会深感欣慰。　傅力陈靖J086
　　图一:这是陈光尧呕心沥血发表的900个简字，其中的324个字曾于1934年被国民政府颁布，但因遭到守旧派阻挠，很快又被废止。
　　图二:许多文化名人都支持简字运动。(左起)王云五、蔡元培、李公朴、蔡周峻、黄警顽、陈光尧、张元济、高鲁在一起合影。
　　图三:共同的爱好，使陈光尧与连震东(连战之父)结为好友。1932年7月，他们在霍去病墓前合影。(右一陈光尧、左二连震东)
　　图四:年轻时的陈光尧